凡所有相皆是曼陀羅：當一個印度人到臺灣學藝術的時候

轉向與內在旅程的開始

在大象藝術空間展出年輕印度旅臺青年藝術家德卡（Sagar Talekar）的創作，以曼陀羅為題編號，是以修行自我追尋為前提的藝術創作。德卡現於臺師大博士班進修，原在印度是美術教師，並作錄像藝術，由於曾經有來臺發表作品的經驗，卻讓藝術家有機會留在臺灣並轉向平面繪畫。

初看德卡的作品，觀者可能會疑惑怎麼出現的不是方圓與幾何矩陣排列的壇城圖式，作者於畫面處理上，沒有太多的四方幾何或者方圓的東方造型元素，反而出現的是如同破裂的碎裂玻璃，整體畫面是碎裂鏡面般、雲母般節理的三角形，彷彿充滿矛盾與割裂的意像。也許觀眾應當轉念一想，你不能期待一位青年藝術家的粉紅時期或是藍色時期就是圓滿通融的哲學，但是青年藝術家有自己的獨到見解，例如畫中三原色是創作中生命的象徵。

德卡的壓克力畫，灰階的反覆使用與著迷可能是階段特質，並有接近版畫設計技巧上的網格現象。幾何造形與抽象繪畫似乎具有一種獨特魅力，讓畫者與觀者不再往外注意外在的世界，而是往內反省觀照內在世界的特質，但事實上，這仍是一個敏感並拒絕母體文化豐富色彩的世界。不過，在幾幅呈現比較沉穩的畫作中，則予人有宇宙圖式的想像，而非寶石節理般的構圖。

在地抽象畫之近現代歷史詮釋

如果不受此地八○年代的廣告設計媒材壓克力印象左右，而是與六○年代以來抽象繪畫歷史作一比較，則可依循此形式分出「具像、色塊、版畫」與「抽象、線條、油畫」的歷史兩大造形系統。

對於近現代抽象畫的生成有幾種說法，一是於美式形式主義背景（冷戰政治背景下），抽象表現主義的興起其實不是天縱英才，而是相對於社會主義具像批判路線而生的自由主義教條。如同壓路機與小提琴的符碼化，爭奪「社會國家資本共產」等象徵資本的社會教條主義與自由美利堅路線的大PK。然而，若是跳脫歷史時空、超然脫俗地相信自信藝術自主論的人都不喜歡這個說法。

另一歷史詮釋認為，臺灣島內六○年代以來的前輩畫家東方畫會的抽象畫，具有大陸來臺異鄉遊子的省籍矛盾情緒，更在遊學歐美的二度出走下，長期客旅的異鄉人情結與特殊的經驗，以及其生命形式僅能透過抽象的繪畫才能梳整。因此，在早期抽象畫的符碼中，出現了「文化母體回歸」的現象，在劉國松的太空畫境界下，還有秦松、蕭秦等人創作出經典色塊，並將其組成淡、空、禪、逸之意境，如今重新觀之，真如蕭瓊瑞所謂「承接中國現代化美術運動」的時代運動。當然，最不被六○年代以來文化理論除魅所支持的，就是神秘主義的修持論調。

什麼是曼陀羅？

曼陀羅在宗教圖像中，指的有形圖像或所畫的神明本尊，其所存在之地便是由方圓組成城市一般的宇宙「壇城」。曼陀羅（Mandala）原意指的是圓形，或將之理解為唐卡上的壇城，或將之理解為用來冥想的圖像工具，都是為了表達上的描述。借用語言學所指與意符的區隔，「曼陀羅過程」所指可能簡單，雖然只是神廟上的匾額——「認識你自己是誰」，但指符卻可大千三千世界任你繪畫；而藝術中的曼陀羅圖像，更可豐富如空中花園、仙境、天堂或相反。這是我的詮釋語彙，其實所謂的宗教詮釋經過後人僧侶教士的再詮釋，曲解意與衍生義曲折如同傳奇或藝評可能已經遠離原真義。

對於藝術家過程來說，曼陀羅所指的有可能僅是每一個人的內在小宇宙，可能是一遍烏漆嘛黑，散漫著遊魂，可能正在拆遷舊思想，或可能基礎不錯正在充實地基準備大興土木，但也可能業力沉重背攬沉疴；於是，藝術家以心生夢想之境，想要轉化與轉向。在藝術家德卡的創作裡，令我最驚奇的是一個藝術家能從錄像轉向平面視覺，以及一個印度青年到臺灣與進修藝術的當代「朝聖」意義。

凡所有相皆是曼陀羅

藝術家的一切有意識或無意識繪畫，都可以被視為曼陀羅的過程繪畫。藝術家侯俊明晚近不僅以曼陀羅為方法概念，甚至以導引工作坊介紹容格派曼陀羅繪畫，作為自我理解與意識技術的新世紀心靈工夫。

上世紀容格派心理學概念起源，是一套給中年成就者但卻有中年危機的高貴現代人，其治療空虛靈魂之秘方。在藝術中所有形與相都是過程中的曼陀羅，這不僅提供心靈虛空的現代人，一種藝術治療的方法，同時透過藝術繪畫可以如同靜心，心如工畫師，是心靈整合與完整化的過程。

然而，藝術史上藝術與修行往往存在悖論。不過，那些接觸藝術爾後修證正果者，或是大有青年時逸樂爾後徹悟者，例如悉達多王子與李叔同，卻能打破既有理論相互轉化，因為追尋真正藝術的人，一生都是鍛鍊自我意識的修習者，鑽石過程裡的alchemist。

（以上照片攝影者：蔡惠婷 而藝術家畫作皆以曼陀羅為名之後，加以數字編號，故未標示作品名稱。）